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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立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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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古音面上,笑容如轻波般荡开:“那还是真是我的罪过了。不过,相交数十载,倒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直率。”

    李珣忽有所悟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

    李珣停下身子,奇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偏偏古音仍在微笑:“其实这些也未能定论,直到今日与先生相见,亲身体验一回,方有了六七成把握。最后,还要先生亲口承认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到一个,只有散修的世界!”

    当此认识明确地烙在心头之际,他心中一堵厚重的墙崩坍下来,灵台若红日跃升,大放光明。

    不等古音再开口,他身子稍微前倾,拉近与眼前女修的距离,又道:“此外,栖霞元君何等样人,鲲鹏老妖又是何其了得,有他们珠玉在前,李某不才,却也没胆量步其后尘!”

    又或是“百鬼”?

    不过,古音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,低语声缭绕在他耳边:“先生一身分饰两角,瞒得天下人好苦。却不知,此时应该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李珣身子后仰,在有限的空间内,摆出最舒服的姿态。

    古音并不知他心绪,继续讲下去:“紧接着便是水镜大会前后,灵竹、百鬼在人前碰面,本来足以打消一切疑点,然而接下来剃刀峰之事,无忧邀灵竹杀百鬼,百鬼亲至,化身血魔,灵竹却不见踪影,而那水蝶兰却像是从石头里跳出来似的,突然现身……有水镜宗散发的大战影像,我也能猜得到,逆水勾水仙子的另一个身份恐怕就是七妖中的百幻蝶吧?有这位幻术宗师,些许易容化形之术,倒也不在话下。”

    古音没有回答,她静静地坐在车内,手指插|进少女顺滑的发丝间,轻轻梳理。

    然而,他是“灵竹”吗?

    “客气了。装得再好,不也被古宗主戳穿?我倒想问问,鄙人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?”

    数万年经营,雁行宗记录消息堪称此界权威,与各个宗门都有或明或暗的往来。

    透过鸦羽似的发幕,古音的眼眸灼灼闪光,她语气不变,可落在李珣耳中,每一个字音都铿锵作响,彻底压过周边嘶吼的罡风狂飙。

    李珣感觉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,从脚趾到发梢,每一寸肌体都似是化了一般。

    眼见她态度软化,李珣也不为已甚,正要拉开距离,耳边忽听得她语气冰寒:“只不知,先生拒我好意,究竟是心如铁石,自有境界,确非外物所能动呢……还是心存芥蒂,不屑、不愿与我做同路之人?”

    除一些传闻不实、或由两个傀儡代劳的事件之外,两方事件,正是你现我隐、此消彼长的态势,可说是丝丝入扣,便是傻子见了这刻意排列的记录,也能看出百鬼、灵竹之间的问题。

    要说仇怨,倒也未必。

    古音微笑,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,递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对古音与青吟、妖凤、玉散人等的感受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李珣手指轻弹,击在玉简上,发出清脆的鸣响。

    那个在师友面前谨慎恭谦、在外斩妖除魔,名满天下的正道名门后起之秀?

    如此才是李珣应该具有的气度,也是由内而外,根本性的升华。

    此女一手主控散修盟会,实力强绝,又与诸多仇人过从甚密,要想复仇,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她。

    若在以前,李珣必然认为,这乃是她莫测高深之处,心中也会越发谨慎。可是这回,李珣隐约感觉到,古音也在紧张。

    古音依旧微笑,并没有因为李珣徒然的静默而改变态度。

    古音说得如此露骨,任李珣心机深沉,也有些吃不消。

    “不知?”

    至此古音语音稍顿,李珣知她还有下文,将目光移到她脸上,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李珣性子最是谨慎,却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,他没理由会比古音差上太多!

    而他李珣确确实实具备这一资格,在面对古音、妖凤这些旧人时,他不自觉便陷入到以前“灵竹”的心态中,彷佛他还是哪个卑微弱小、挣扎求存的可怜虫,自发地代入弱智的角色里。

    李珣哑然失笑,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,总是和古音在雾里弯弯绕绕,之前还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,如今,未免有些矫情了。想必古音亦是这般想法。

    这样的散修盟会,还要面临与通玄界几乎所有正邪宗门为敌的尴尬,古音又需要什么样的通天手段,才能扭转这不得局面呢?

    李珣为之莞尔,面上虽是从容,可实话实说,古音如此道来,他心里也是动了几动的,但很快,理智便占据上风。

    李珣哼了一声,并不答话,体内欲动的气机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直接有效。

    纵使李珣心态已放得很开,见到这些记录,终还是苦笑。

    李珣脑子里多转了个弯儿,才明白古音话中之意,在夜摩天,古音确实曾经“推心置腹”过,可惜他当时只有刺探隐秘的心思,再加上青吟的影响,只是纯粹应付而已。

    古音以微笑响应:“这个,委实不知。”

    李珣见状,前些时候的感应再度泛起,且越发清晰。

    原来是给诈出来的!

    李珣依然看天,高空云层之上,天空的颜色纯粹至极,恰如他此刻的心境。稍待,他才咧嘴笑道:“古宗主清音妙语,叫一声‘先生’,也是极好的,何必改口?”

    他曾经设想过自家身分暴露的情形,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。他本身并未露出大的破绽,或勉可自|慰,然而古音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的手段正是堂堂正正之兵,如山崩般压下,务令人无可躲避。

    古音半分不让,任双方面庞贴近,神色亦丝毫不动。

    “若是通玄三十三宗尽都消去,如何?”

    “是青吟师叔吗?”李珣语音飘忽,连自己也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。

    李珣知道,他现在一定像个傻子。

    大哉!青天!

    雁行宗是通玄界以情报消息擅长的独特宗们,其宗们弟子均擅长化形匿迹之术,终日游荡天下,以各种方式收集此界内事件、密闻,再加以整理出售,换取贵重的法宝、丹药等物。

    李珣伸手接过,神念探入,便见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自灵竹、百鬼出道以来,几乎所有为外界所知的事迹。每件事都包括时间、地点、背景、接触人乃至事态变化等等,详细周备,有些细节连李珣自己都记不得,上面也都记载下来。

    更惊人的是,其中记载的每件事,都以时、地为纲纪,将灵竹、百鬼联系起来,互相映照。

    李珣也不否认,点头道:“此刻尚如此,况乎前日?摊开来说,敝人不认为你我二人能合在一处,招揽也好,合作也罢,古宗主还是不要做那些无用功了。”

    谁来要?

    无忧无虑,不畏不惧,却没有半分虚幻不实,只有内外如一的沉静稳定。

    “既然是体验,安能形之于口?”古音抿唇一笑,脸上竞显出些狡黠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过,几乎与他同步,车下的寒意越发凝实,虚拢在周边,怎么看,都缺乏善意。

    此言突如其来,古音未曾听清,疑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放心?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    包括他的精神,都陷入到有生以来,最纯粹的松弛里去。自晓事起,直到此时,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状态。

    他有些不爽,语气自然幽冷寒彻。

    古音没有什么动作,只是仰起头,平静开口:“先生要走么?”

    便在此时,一缕清音缭绕李珣耳边,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此时古音虽然仍有着在此界翻云覆雨的能耐,可手中力量较于全盛时,毕竟折损太多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古宗主的态度了。”李珣夷然不惧,反而又笑出声来:“令叔父距我两尺,你我相去尺半,古宗主不妨猜上一猜,后面会是个什么局面?”

    乍听来,李珣此语下流龌龊到了极致,可是古音听到的,却是另外一层意思。

    难道他只有这两个选择?

    以妖凤、青鸾、鲲鹏等三大妖魔为代表的十大执议,此时星散大半,魔罗喉亦被“猫儿”吞吃,如此一来,散修盟会最顶尖的五位真一宗师,便只剩下身为傀儡的玉散人,可以说,其实力较之巅峰时的三成都不如。

    古音在试探李珣的底线,所以在刺|激性的言语之后,这女人也及时沉默了下来,以避免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。

    “走脱了……她能去哪儿?”

    随着心中决断,他站起身来,以此宣布双方不必再谈下去。

    正如古音所说,近两年,灵竹的身分转换还是太频繁了。

    气壁一开,九天罡风呼啸而来,隆隆的风吼撼动云车,狂风吹动古音的长发,遮住她半边脸颊。

    恼怒之余,他更难以理解,古音竟因为区区一场辩论,放出了这足以致他死命的……思绪方流动到此处,李珣他脑中猛然一激,便似当头泼了盆冷水,固然寒冷刺骨,却最是清醒不过。

    要翻脸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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